在不告而别以后

正文

文/彭树君 图/Shutterstock

在不告而别以后

把那件事再想一遍!

彷彿强迫症患者似的,每天一醒来,她就会对自己下这个指令,于是她的大脑迴路又开始了某种运作。

但她其实从来没有得到答案,因为那与其说是一个事件,不如说是一团迷雾,她怎幺也看不清楚。

妳当然不明白了。她心里有个声音悄悄地说,妳又不是他,当然不知道他为什幺会不告而别。

然而大部分的时候,只要想到他,她的思绪都是混乱的,所以她就会一遍遍地苦苦思索,究竟是发生了什幺事,让他会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?

三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,结束却是那样一刀切开似的戛然而止。她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结束,毕竟两人之间并没有经过分手的过程,忽然之间就没了。忽然。

而她就是弄不清楚,那个「忽然」究竟是怎幺回事?

前一天晚上,两人还躺在她的沙发上,一边温存一边计画要一起去旧金山旅行的事,第二天他的电话就拨不通了。她想进入他的 Facebook 和 LINE,却发现自己已被封锁。打电话去他上班的公司,他的同事说他一个月前即已离职。到他住的地方按门铃,来应门的是一个陌生妇人,说前屋主上星期搬家了。

她觉得自己彷彿跌进了某个黑洞里。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,他却没有告诉她离职和搬家的事,举止神色之间也没有任何异常。为什幺会这样?

一开始她只是担心,会不会他出了什幺事?有什幺不能告诉她的苦衷?切断她是不是不想连累她?

可是她从未听过他有金钱或其他方面的烦恼,也是到这种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没有人可以询问,因为她不曾去过他的原生家庭,而且不认识他任何一个朋友!至于她自己的朋友,也没有任何一个见过他。

当初认识他是在星巴克的偶遇,因为位子不够而共用一张桌子,两人都觉得是一见锺情。她曾经为了这样像电影一样的邂逅而以为是命中注定,如今却惊觉在这三年的交往期间,只是单纯的两人世界,没有扩展两人之外的人际网络。而没有共同认识的人,当有事发生的时候也就没有支援系统。

这样的感觉,就好像原本和他搭着太空船,在两人的小宇宙里飘浮前进,但他不知什幺原因不见了,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孤零零的广漠中,悽悽惶惶,不知何去何从。

她的高中同学小卷正好在这时为了开同学会的事来找她,被她的憔悴吓了一跳。在小卷的追问之下,她一五一十地对小卷说了,还忧心地问小卷,她是不是该报警,请警方协寻?小卷摇摇头,眼中一片怜悯。

「妳还担心他啊?妳难道没想过,这个人可能把妳甩了?他不但封锁妳,而且辞职又搬家,变心得真彻底,还在妳面前继续演戏,不让妳怀疑。在我看来,他这样处心积虑,其实就是不想当提出分手的那个人,所以乾脆不告而别,就这样。」

「不是这样……」她虚弱地抗议,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,恐怕就是这样。

「他叫什幺名字?写给我。」小卷拿出手机,让她键入他的名字。

她迟疑半晌,还是写下他的名字。小卷很快地就找到他的 Facebook,然后递给她看,问:

「是他吗?」

是他。他换了大头照,背景在海边,笑得很愉快。

「他今天才发了新的动态呢,看起来平安快乐,没有被歹徒挟持。」小卷的语气充满揶揄,「还有,他正与 Jenny 稳定交往中。」

她不想再知道更多了,但小卷像侦探寻找更多的线索一般再进入那个 Jenny 的脸书,发现那两人在一年多前就已有交往痕迹,许多张一起出游的照片说明了他渐渐变心的证据。

她觉得心里发寒,不是因为他移情别恋,而是自己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他的变化。

她还是每天早上醒来时会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再想一遍,但不是为了他为什幺不告而别,而是为什幺自己如此浑然不觉?

她究竟是做错了什幺,让他这样对她?她不断回想过去的相处,试图找出种种蛛丝马迹,愈想愈低落,一定是自己不够好,否则别人为什幺要离开呢?

她没有去参加高中同学会,而是一个人去了旧金山,她想也许走得远一点,有了距离,可以把那些她想不清楚的事看得透彻一些。

她住在靠近渔人码头的一间小旅馆里,晚上常常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,再由近而远,安静的异国夜晚听起来特别惊心动魄,特别凄凉,盈满耳际,而她躺在床上,想着有某个人倒下了,被抬上担架,送到医院或天晓得什幺地方去,那样的想像画面总令她淌下泪来。好孤单啊。人生的许多时刻,都是这样孤零零又血淋淋的,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面对。

不久前的某个夜晚,她和他还在计画要一起来旧金山,那时的她怎幺也想不到,当时的他其实已经决定抛弃她了。她觉得自己也是被抬上担架的人,却不知道究竟要被送到哪里去。

白天的时候,她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,总会遇见一些游民,也不知为什幺,旧金山的游民特别多,而她觉得自己彷彿也是其中之一,被这个世界遗弃了。

这天,她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抱着一只猫坐在地上,那个女人一身混搭的破烂衣装,但胖胖的猫蜷缩在她的怀里安睡,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。一张硬纸板放在女人与猫的脚前,上面写着:「I don't need anything, but my cat need food.」旁边是一个让人投下零钱的篮子。

我不需要任何东西,但我的猫需要食物。她不禁笑了,趋前在篮子里放了一些零钱。女人定定望着她,灿然一笑,说:「Don't worry, everything gonna be all right.」

别担心,一切都会好的。在这个瞬间,她被深深地触动了。

就算无家可归,就算一无所有,还是可以乐观看待一切。这个世界并没有遗弃谁,而是自己选择要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。

那幺,她又何必为了一个已成过去的人而悲伤呢?

他用了最坏的方式离开,不告而别,让被留下来的人自己去找答案,这是恶劣的沉默。她宁可他当面对她说「我不爱妳了」,那样还乾脆些,这样不声不响地溜走算什幺啊?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交往三年的男人。

她的心里渐渐升起了对他的愤怒,是的,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,这个人其实是个对感情不诚实的人。他可以对她说清楚的,不需要用这种摆烂的方式。这种方式太伤人,她觉得自己被他狠狠践踏了。遇人不淑,她必须对自己承认,这就是遇人不淑。

心理学家说,当人遭遇情感打击之后,会有几个阶段的心理过程,最初是逃避与否认,再来是愤怒,而有这样的情绪升起时,同时也会产生某种力量。她先前只是不断反省自己做错了什幺,对自己充满了负面的批判,是直到这时,她才终于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,不是她的错,也不是自己不够好,只是她遇到了没有好好对待自己的人。

于是她去搭了旧金山湾的渡轮,想以此做为某种重生的仪式。

当船通过金门大桥下的那一刻,她仰头望着那巨大又伟岸的金属建筑,为人类的工艺可以达到这样的成就而深深惊叹。船驶离桥下之后,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,不是悲伤,而是感动。

这个世界这幺大,美好的景物这幺多,不快乐的事就忘了吧。

就算受过多重的伤,只要自己愿意,都可以放下。

那幺,妳原谅他了吗?她问自己。

不,他是不是被原谅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必须原谅我自己。原谅我曾经错爱了不值得的人。她对自己说。

船缓缓驶过旧金山湾里的鹈鹕岛,这座岛曾经用来关闭囚犯,岛上处处可见黑暗时期的牢狱痕迹。她远远望着那峭璧深水,想着曾经有多少人进入这座岛就没再见过天日,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惊怖,还有对自己的庆幸。

至少她是自由的!她有绝对的选择权来决定自己往后的人生,而她绝不会把自己关进怨恨的监狱里。

风从辽阔的水面不断吹来,吹落了她的草帽,她看着那顶帽子飞向天边,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,她用力对天边挥手,大喊着再见,再见……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疯妇,被风吹乱的长髮缠在脸上,而且还笑得那幺大声,拚命对着一顶愈来愈远的帽子挥手,但有什幺关係?她喜欢这样的自己!

别担心,一切都会好的。她不知道为什幺那个女人会对她说这句话,但她真的需要有个人这幺告诉她:只要妳愿意,妳会好起来的,因为一切都是妳自己的选择。

人生短促,她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。

如果别人对她不告而别,那幺她必须自己学着对过去告别。

不告而别的都是别人,既然是别人,那幺就是必须放下的人。至于自己,才是永远可以在一起的人。

再见,再见。她已对过去告别。

那顶帽子被吹向遥远的彼方,终于看不见了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强风和豔阳一起洒落在身上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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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出自《再爱的人也是别人》皇冠出版

 在不告而别以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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