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觉得自己可以坚守住道德,直到身处黑暗

正文

我们觉得自己可以坚守住道德,直到身处黑暗

文/法兰西丝卡‧吉诺

二○○八年夏天,我从匹兹堡搬到了教堂丘,因为我在北卡罗莱纳大学的商学院要开始一份新的教职。虽然要离开卡内基美隆大学和那里的同事很不容易,但我也非常期待搬进新家结交新朋友。早在那几个月前,我和先生就已经在当地买了一间舒适的房子,地点离闹区不远,但是社区的环境很清幽、很多树。

搬进新家没几天,我们就接到了教堂丘市政厅寄来的欢迎信,信里还告诉我们接下来的几个礼拜,市政府会开始在我们社区里装设新的路灯,因为最近犯罪事件有增加的趋势。这封信除了增加我的恐惧之外,还让我感到很好奇,因为信中的假设是:提升街道的亮度会降低犯罪率。

在某种程度来说,这个假设跟爱默生(Ralph Waldo Emerson)的看法一样,他曾写到:「煤气街灯是夜晚最好的警察,如同宇宙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呈现在世人面前,为的就是要保护自己。」我们一般认为,黑暗会隐藏人的身分并降低我们的自制力,因此黑暗常与犯罪连在一起。

黑暗会挑起人类不道德行为的概念源自于盖吉氏戒指(Ring of Gyges)的传说,而柏拉图(Plato)在西元前三六○年所着的《理想国》(The Republic)中,也有提到这个传说。在传说中,吕底亚(Lydia)地区有位人称盖吉氏(Gyges)的牧羊人,他发现了一枚可以让人隐形的戒指。于是他就进了宫廷,勾引了皇后,还跟她一起密谋杀害国王,最后统治了吕底亚。就这样,隐形的魔法让拥有这枚戒指的人堕落。这个故事让柏拉图提出了下列的问题:世上有人可以抵挡这枚戒指让人隐形的魔法吗?人类是否只有在别人的监督下,才不会犯下不道德的罪行呢?

这样来看,匿名和黑暗都可能诱导不诚实的行为。当罪犯认为别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,他们会不会更有可能犯罪?一九六○到一九七○年代的学者研究发现,暴力犯罪通常发生在天黑过后,而在都市中加装街灯之后,犯罪率通常也会跟着下滑,而降幅介于三三%至七○%之间,成效非常显着。虽然这些数据很有趣,但是我的科学家精神告诉我,其实证据并没有显示这两者之间有绝对的关係,还有其他许多因素可能影响黑暗和犯罪率之间的关联。我很好奇黑暗和犯罪率之间,是否真的有直接关联,还有,黑暗会不会鼓励不道德的行为呢?

收到市政厅的这封信不久后,我和多伦多大学(University of Toronto)的教授锺谦波(Chen-Bo Zhong)和滑铁卢大学(University of Waterloo)的教授伯恩斯(Vanessa Bohns)就一起设计了一系列实验,要检视黑暗,或甚至只是把光线调暗,会不会让不道德的行为增加。

我们在实验中,透过改变教室中的亮度,来测试我们的理论。八十四位参与实验的学生,在抵达实验室的时候会被随机平均分配到两个教室里,其中一间光线充足,有十二盏日光灯,作为「控制组」;另外一间光线比较昏暗,只有四盏日光灯。

受试者要完成的任务是,我在五分钟之内解出二十道数学题,每正确解出一题就可以拿到○.五美元的奖金。五分钟时间到时,两组的受试者都要自己对答案、报分数。实验设计让他们可以轻易虚报分数、多拿奖金,也不会被发现。就跟前面几章里研究不道德行为的实验一样,我们会记录哪些受试者作弊、浮报了多少分数。那幺,如果你是受试者,你觉得你会浮报自己的成绩吗?

或许你会坚守道德原则,但是实验结果显示,许多参赛者都作了弊。平均来看,两组受试者都有超过一半的人浮报了成绩。更有趣的是,教室的昏暗程度大幅影响了受试者浮报成绩的可能性:昏暗教室里有高达六一%的受试者作了弊,而光线充足的教室只有二四%的人作弊。也就是说,多出来的八盏日光灯,把不道德行为降低了三七%。

实验的结果跟我们的预测相同,但是我们想要做更进一步的研究。我们认为,黑暗除了创造出真实的匿名环境,也可能会让人有一种「匿名的错觉」(illusory anonymity)。这种匿名的错觉会让人的自制力降低,使人较可能犯下说谎、作弊等等不道德行为。

我们认为,在昏暗教室里的人,并不是因为黑暗降低了别人看见他们、或认出他们的能力,才感到这种匿名性,因为受试者还是看得到彼此。他们有这种匿名的错觉,是因为过去对于黑暗的经验。他们下意识地就把过去在黑暗中看不到东西的经验,套用到现在的情境中,认为其他人也会因此就看不到自己,虽然现在自己身处的是另一个时空。

这就像小孩子把眼睛闭起来,就以为别人看不见自己一样。我们推测,过去的黑暗经验,会引导我们认为别人看不见自己,觉得黑暗会保护自己免于别人的关注。因为大家看事情常常都比较短视,所以这个理论好像还算说得通。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幺在实验里如果置入一个比调暗灯光更微小的变因,应该也会对不道德行为有同样的影响。

在下一个实验中,我们邀请了八十三位北卡罗莱纳大学教堂丘分校的学生,参与实验可以拿到五美元,另外还有机会拿到六美元奖金。一半的受试者要戴上太阳眼镜,另一半则戴透明眼镜。他们会被告知要透过电脑与另外一个房间里的受试者合作(但实际上是实验人员),受试者知道他们不会跟这个人面对面接触,之后也不会知道对方的身分。

我们当然都知道,戴着太阳眼镜的时候,视力并不会真的受到影响,特别是在这个实验中,受试者根本不会看到对方。但是,我们预测,戴着太阳眼镜所造成的昏暗,会让受试者产生「匿名的错觉」,并且增加他们的不道德行为。我们检视不道德行为的方法,是看他们分配奖金给自己和实验伙伴时的自私程度。

每个人都有六美元奖金,可以分给自己和实验伙伴。实验伙伴只能被动地接受分配结果。受试者可以把他们分给自己的钱,和本来就可以得到的五美元带走。所有受试者都是分配奖金的人,而另一端的实验人员则是被动接受奖金分配结果的实验伙伴。受试者决定好如何分配奖金之后,还要回答几个问题,看他们觉得在试验过程中感受到的匿名程度高低。

最后,所有受试者平均给他们的实验伙伴二.三五美元,比平分还要低一些。而他们的分配结果也跟有没有戴太阳眼镜有关:有戴太阳眼镜的受试者,给对方的钱平均低于两美元;而戴透明眼镜的平均分给对方接近三美元。就跟我们预测的一样,配戴太阳眼镜会影响受试者的心理:他们在研究过程中感到的匿名程度,比戴透明眼镜的受试者高。虽然昏暗度跟实际的匿名性没有关联,但仍然提升了不道德行为的机率。

道德準则提供我们很好的人生指引,但是世界上许多外力,很容易在我们知情或不知情的状况下,左右我们的行为。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一定都会出一点道德上的「小错」,像是在超级市场结帐的时候,明明有很多东西要结,可是却硬要跑去快速结帐柜檯;买电影票的时候插队;迟到的时候编理由找藉口;把公司的文具带回家用;或是报差旅帐的时候浮报金额。类似的行为层出不穷,有些甚至在近几年来还导致许多企业倒闭。

因为过去十年来,媒体报导这类的企业丑闻越来越多,许多学者都在研究为什幺、以及什幺时候人们会跨越道德的界线。实证数据显示我们说谎或作弊的行为,其实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还多。我们同时也会想要维护自己良好的形象,而道德价值就是自我形象的核心。我们想要成为一个诚实、值得别人敬重的好人,也认为自己有强烈的道德感。这样一来,该如何解释想要当好人、但是行为却相反的这种矛盾呢?

在我们的实验中,黑暗这种环境外力,对人们的决定产生极大影响,诱导了他们远离自己的道德罗盘。道德这个领域应该最不容易受到外力影响才对,但是事实上,虽然我们都想做一个有道德良心的好人,但是环境中的外力会改变我们道德罗盘的指针,就算可能只是暂时的。
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相关文章: